当人工智能可以在几秒内生成一首诗、一幅画,当算法推荐让深度阅读让位于碎片浏览,一个根本问题浮出水面:人的创作,和机器的产物,区别到底在哪里?
5月21日下午,小满时节,北京三联韬奋书店美术馆店,他们在记忆与文字里活着——《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》新书发布会举行。作者淡巴菰与演员葛优、作家陈建功围坐在一起,聊起这本收录了25位已故文化名家访谈的书。让人瞩目的是三位都穿着黑色T恤,左胸前印着金色的“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”,让现场有了一种大片推介的轻松娱乐氛围。
新书发布会现场。
陈忠实、余光中、史铁生、黄永玉、张洁、葛存壮……这些20年前被记录下的声音,如今成了一份关于创作的珍贵证词。这些用生命写作的人,用他们不可复制的经历与个性,给出了AI永远无法替代的答案:每一个字背后,都有一颗跳动的真心。如作者淡巴菰所言:我们说的对坐如沐春风,面对的绝不是机器,也不是宠物,而是活生生的人。
葛优曾为书起名“再不看就听不见了”
这本书的诞生,本身就是一场生命与时光的见证。
淡巴菰当年在北京娱乐信报主持“文化·对话”专栏,三年间,每周与一位名家或新锐面对面,聊人生经历,谈文学艺术,论生死爱情。她坐地铁转公交,拿着录音笔去这些人的家里或酒店房间,完成一个记者分内的工作——交稿,填版面,且往往是两个整版。那家报纸十几年前早已停刊,她面对发黄的旧报纸睹物思人,上网一个个名字查找核实,“唏嘘细数,离世的居然已有二十五位”。去年,她的散文集《总有个地方现在是5点钟》在三联书店发布,与书店总经理郝大超闲聊,说到那些旧文故事,有了结集出版这本书的最初打算。
该给这本书起个什么名字?她想让多次为她的书写推荐语的老友葛优出主意。“他说某天早晨,刷着牙,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点——再不看就听不到了,他解读为,再不看这本书,那些人的声音和故事就听不到了。”最后虽然没采用这带梗的表述当书名,淡巴菰和责编都有同感:“如果不结集出版,这些声音、那些画面确实都会湮灭在历史长河里。”
说到当年与葛优的相识,淡巴菰忆起一段往事:当年葛优的母亲施文心推出一本讲他们一家人的图书《都赶上了》,淡巴菰去采访葛存壮、施文心,做了四个整版的报道。“当时有出版达人看到给我打电话,说你们把这本书给做‘绝’了,别的媒体没法做了,有深度有细节,太精彩了!”葛存壮、施文心夫妇看了报道也很感动,让儿子葛优去趟报社表达感谢。
(从左到右)葛优、陈建功、淡巴菰。
葛优晚上开着车去找淡巴菰,快到报社所在的菜户营时打电话问:“我知道你们在桥把角,是过了桥再出去,还是到之前就出去?”淡巴菰说当时她还不会开车,随口说了一句“过桥再出去”,结果把葛优支到了南三环玉泉营。“绕了一大圈才到,可他心平气和丝毫没有埋怨,让我心里内疚之际更佩服他的修养。”
进了电梯里,两个小伙子半信半疑问他是不是葛优。葛优平静地答:“是他。”两人本来有些紧张,听他这么答都笑了,掏笔求签名。进了报社采编平台,大家争着合影。“谁让合影他就蹲下来跟人照,”淡巴菰说:“人们都挺感动的,影帝不仅有演技,做人还那么周到谦虚。”
葛优。
发布会上,说起淡巴菰书里写到的父母,葛优声音沉了下来:“看完确实有点伤感。每次再看一遍,就会更想念他们。”他回忆起父亲葛存壮的处世教诲。“我刚出名时,我爸总跟我说,你现在有点出息了,见着叔叔阿姨要叫,别不理人家了。”他又讲起书里那个“吃鱼”的细节:楼下饭馆的红烧鱼做得好,每次回家父母都会点。“上门送鱼的开始是一个服务员,做好了拿盘子端上去,特近,是楼下的。后来又来,最多来仨,就是照个相,看看是真人。每次听到敲门,我爸都叫我去开。”葛优说,“我爸这种厚道善良,都挺打动我的。”
葛优说他很少在公共场所露面,身为演员,他其实非常内向,如母亲在书里透露的,他这人嘴笨,不会讲面儿上的话,也不擅长接受采访。“比如现在,坐在这儿,我就挺紧张。”他甚至说他并不擅长表演,淡巴菰好奇地问他,“那您还是一位老少皆宜、深受喜爱的演员,为什么?”他谦虚地说一个荧幕形象其实是集体创作,人家写得好,还有导演等多人劳动才会有一个好的效果。
陈建功的揭秘让史铁生的旧毛衣温暖依旧
陈建功先生坐在葛优旁边。七十几岁的人,发白仍浓密,说话声音不高,却每一句都清朗可亲。他拿起话筒,便讲起了史铁生。
史铁生的写作条件远比常人艰苦。21岁双腿瘫痪,1998年起每周透析三次,每周适合写作的时间只有12小时左右。他说:“职业是生病,业余在写作。”这不是修辞,是日常。得病之初他想过轻生,是卓别林一句“死,着什么急”救了他。
陈建功与史铁生相交数十年。“1977年我还在北大读书,班里有个同学拿给我一个笔记本,里面是史铁生工工整整完成还没发表的小说。大家都赞叹佩服,后来就登在北大的《未名湖》上。”第一次去史铁生家,有一幕他永远忘不了。“他在门上系了根绳子,坐在轮椅或床上一拉,门就开了。他生活清苦,但从未停止思考与写作……我们经常一起谈文学,有一次聊到晚上,下起了大雪,我送他回雍和宫附近他的家。三环路上他轮椅链子掉了,我一手扶车把,一手推着他。边走我们边喊,咱们真是风雪夜归人哪!到他家我的裤腿全湿了,就脱下来在炉子上烤得半干再骑车回我家。”陈建功带着笑意缓缓说道。
陈建功。
说到史铁生,似乎有太多细节想和大家分享。陈建功说某次去海南岛,史铁生想下潜水艇看看,陈建功当年挖煤受伤腰不好背不动,“是苏童背着他下去的”。后来陈建功担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时,向史铁生征集体现作家友情的展品。史铁生先想到王安忆送给他的手织毛衣,没舍得,拿出了美国田径明星卡尔·刘易斯赠予的一双签名跑鞋。当年刘易斯来京时会见了史铁生,赠鞋时感谢史铁生赠的书,说“可惜我不懂中文”,史铁生回了一句“可惜我也穿不了你送的这双鞋”,引得全场大笑。2010年底史铁生去世后,史铁生的爱人陈希米还惦记着那件毛衣,陈建功联系文学馆将其妥善保存。
一件件感人的瞬间,被陈建功微笑着娓娓道来,丝毫不煽情,只是平铺直叙。可那平铺直叙,让人心里落了雪般清爽干净。
书中写陈忠实的那章题为“《白鹿原》要是出版不了就去养鸡”。被问及陈忠实的《白鹿原》是否为获茅盾文学奖而有大量删减时,时任茅奖评委的陈建功笑着细述“内幕”:“现在书商或出版社总爱用未删减版当噱头推销《白鹿原》,其实,现在出版的版本和最初基本没有区别。”
淡巴菰念念不忘阮次山关于帽子的道歉
淡巴菰说,书名中的“光芒”不只是作品的光芒,“更是他们散发出的人性的光芒”。
她讲了一个让自己感念多年的细节。采访凤凰卫视评论员阮次山时正值冬天,淡巴菰因扁桃体发炎发高烧,打完点滴裹着大衣、戴着毛线帽子前去酒店。阮次山在聊到未来的打算时,说退休后就要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“做些提高国民素养的事,比如站在电梯里要面对门站着,进了门要把帽子摘下来。”淡巴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本就发烧的脸更红了,她相信对方在委婉批评自己。
淡巴菰。
她将此细节配着对话写进了采访手记,报道刊发后,已返回香港的阮次山通过朋友辗转找到她,专门打来电话道歉:“非常对不起,不知道你当时在生病。其实女士在室内戴帽子没什么,是装饰性的,而且你戴帽子很好看。你现在还发烧吗?要多休息。”
“他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,”淡巴菰说,“但他专门从香港打来电话解释,在意别人的感受是一种美德,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君子之风。”
另一位让她当作榜样的作家是陈祖芬。“光阴在她身上好像失灵了一样,她一辈子都活得像个孩子。”陈祖芬1米72,本来被上海篮球队录取了,因为打球太卖力病了休学而放弃。英语极好的她梦想当翻译,却被上海戏剧学院看中破格录取成了余秋雨的同学。她有才华却没野心更不功利,发表过的作品从不收藏或再看,收录了她作品的文集到手,随手送给路人。无心插柳却获得了一个个光环,成名作《祖国高于一切》诞生也很戏剧化:帮一位邻居的丈夫写的落实政策材料,穿插了蒙太奇和诗的手法,被打回来要求“重写”。她不甘心,顺手放到与她宿舍一墙之隔的人民日报传达室,第二天编辑来电“整版刊出”,不久《文汇报》全文转载。
淡巴菰在书中还写道,陈祖芬的先生刘梦溪是位学者,正襟危坐在书房里做学问,听到她们在隔壁哈哈笑,有一次忍不住走出来,让祖芬打开柜子找出上次他出国买回的黑皮包,有一个银色金属牌上印着E=mc²。听到夸赞,刘梦溪胸脯一挺,得意地一扬头说:“当然了,我是非凡的。”逗得淡巴菰与陈祖芬大笑不止。几天后,陈祖芬压低声音给淡巴菰打电话:“梦溪看到你写我的那两版访谈生气了,怪我把那些陈年往事又倒出来,他一会儿给你打电话你千万别接,他会骂你的。我家电话号码是……”结果淡巴菰胆战心惊地等了两天,电话没打过来才放下心来。
淡巴菰。
书中的这25个人横跨文学、学术、影视、书法、漫画多个领域,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时代坐标:他们都是20世纪社会变迁的亲历者。他们的个人命运,本身就是一部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微观史。
发布会也不可回避地聊到如何应对AI技术的冲击,陈建功说AI写作永远代替不了人类写作完成时那份喜悦与震颤,代替不了你重新塑造一个世界的快乐。
谈及AI对表演的影响,葛优说他听到过模仿他声音的片段,“特别像,90%相似”。他透露曾有人想购买他的AI形象授权。
被问及这本书的价值,淡巴菰认为这些访谈之所以珍贵,是因为它们只能发生一次,那些特定的时间,那些特定的房间,面对那些特定的、不可再生的人。
张贤亮曾在接受淡巴菰采访说,他90岁时会出一本真正的传记。访谈十年后他去世了,那本传记永远不会问世。但在这本书里,如作者所言所愿,我们依然能看见他生命中独有的光芒。
采写:南方+记者 刘长欣
图片:主办方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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